首页 > 评论 > 正文
陶艺天授的礼乐风景

发布时间:2015-11-09

作者:叶匡政
 
陶艺天授。这四字,说的不只是陶瓷的源起,在我看来,凡能巧夺造化的陶艺,都暗含了天授、天成的意味。观赏艺术家白明的陶艺作品,我脑中蹦出的,就是这四个字。
 
有人评价白明先生,是中国当代陶艺的集大成者,并不为过。他20多岁开始自己的发现之旅,创造力丰沛的他,不断探索各种现代艺术形态,游走在陶艺、水墨、抽象油画、装置之间,艺术修养厚重、全面。他创作的大量陶艺作品,正在成长为东方语境中的当代经典,他气韵生动、禅意盎然的水墨,让我们可以换一种眼光,来重新审视东方文化的意蕴。白明还是艺术家中的文人和思想者,研究讲学,著书立说,组织、参与各种国际交流活动,似乎永不言倦。在世界各地的19次个展,13部艺术作品集,11部理论著述,从这几个数字,就能看出他工作的激情。
 
白明先生曾在法国多次举办个展,屡获国际艺术界的赞誉。不过今年7月10日,由巴黎亚洲艺术博物馆主办的陶瓷与水墨个展,尤其值得关注。巴黎的博物馆,一直是艺术朝圣者心中的殿堂。这家博物馆也叫塞努齐博物馆,是全球顶级的亚洲艺术博物馆之一,主持者艺术眼光挑剔、苛刻。在这家博物馆举办过个展的中国现当代艺术家,可谓凤毛麟角。目前可查证的,只有张大千1961年、林风眠1979年、吴冠中1993年在此举办过个展。所以业内多把白明的此次展览,视为中国当代陶艺步入世界艺术殿堂的重要标志。
 
法国人钟爱陶瓷艺术,18世纪后期就超越德国,成为主宰欧洲陶瓷艺术的盟主,极为重视陶艺的文化底蕴与艺术内涵。在欧洲的艺术界看来,陶艺体现了一个民族的精神气质,更是衡量一个国家艺术的标准,如中世纪的英国和西班牙、中世纪的意大利,都有过陶艺的辉煌期。陶的古老,陶的抽象,陶的纯粹,使这门不带任何摹仿意图的艺术样式,在欧洲人眼中,天然地带有哲学与思辨的意味。白明先生的陶艺,能获得欧洲这家顶级博物馆的认同与推崇,说明他确为现代陶艺注入了全新的审美意趣与艺术精神,这种有独特气质的个人风格,或许正在影响一个时代的美学风范。
 
太多的评论家,给白明的陶艺和水墨贴过各种标签,儒家、老庄、禅意、哲思、文人格调、极简主义、抽象表现主义等,这一方面说明了他艺术格局的广大与渊博,但同时,也给人们清晰地辨识白明的艺术带来了难度。特别是后来的评论者,想要说出点白明作品的新意,需跨越无数障碍,否则就落入了过去评论家设下的“陷阱”。
 
白明首先是一个时间的沉思者。陶艺说到底,是一门保存时间的艺术。陶器就像是时间的骨骸,留存的也是人们对不朽的渴望。那流传下来的陶瓷器物,勾勒着时间逝去的身姿,也成为创造者心灵最好的象征物。它们以陶土为界,隔开了周围的世界,它们既揭示又隐藏,像时光的鸿沟,又像连结过去的桥梁。一个小小的陶瓷器物,就能让我们构想出那过往年代的整体样貌。如从宋瓷活泼的器形、拙朴的纹饰、含蓄的釉色、冰玉的质感,我们能想象那个年代素朴、敦厚、清新的人文精神,那是儒释道三家合流才能呈现的审美品质。
 
白明深谙此中奥秘,他说:“时间是宇宙中最伟大的抽象艺术家”,所以他总是把自己的作品寄寓在时间抽象的框架中。时间最简单,时间又最复杂。那些带着写意笔法的点、线、面,就是时间的表意文字,有着独立的生命意志。他会用最寻常的线条,表述最新奇的体验,白明复苏了我们对这些符号的想象力。在他的作品中,点线面的组合自然流畅,完全摆脱了观念的束缚,互相包容,多维共存,与器形共同构筑一个栩栩如生的空间。尤其他的青花,个个显出中气十足、刚柔相济的神采,这是内在精神的涌现,也是器物向外在世界的延伸,观者畅游其间,自会有心灵的发现。白明明白,如果他构筑的空间均衡到美妙非凡,一个成形的器物就是一个与天地通灵的处所,也是可通向永恒的空间。
 
所以白明信奉简单的力量,信奉纯净的力量,因为那正是时间的形象。他通过水墨和陶艺想唤醒的,不过是自己心中的那个孩子。“至诚才能与天地参”,他不断驱使自己回到事物和时间的原初状态,打开被经验和观念遮蔽的双眼。他相信言简意赅,他相信简单的符号蕴藏着最复杂的寓意。因为那些符号,不过是一种标志,表明时间自身的不完整,只有这种不完整,才能让创作者倾听到那沉默的泥土中传来的声音,也可让观者把思想抛到自身之外,与往昔重逢。时间本身就暗含了对道的遵从,是为生的驻留。创作者送出的不过是一种时间的断片,一次境遇的断片,越简单越充盈,就越易把观者引向那个广大的生活世界。这种简单和充盈,也使这些陶艺,获得了异乎寻常的活力与尊严。
 
其次,白明是虚实阴阳的彻悟者。因陶土塑形需高温烧制,造型多为中空,所以优秀的艺术家必定对虚实阴阳有过彻悟。虚是万物之本,正如宇宙以敞开的虚而存在,陶器也是因虚而在的小宇宙,虚成为陶艺的本体。在白明那些成熟的作品中,我们看到,虚与静是它们生机勃勃的源头,如老子所言:“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复观”。无论是白明对器形、空间的把握,还是对色彩的拣选及对抽象线条、色块的运用,都体现了他对虚实的演变与转换极为熟稔。“虚无恬淡,乃合天德”,他知道虚能达到真正的充盈,包含一切,却不盈满、不衰竭。他作品中那些纠缠的点和线、太湖石造型,都仿佛是来自远古的语言,却又让人感觉似乎生长在了瓷器上,充沛而激荡着生机,从四面八方那某处聚拢,浑然一体,与器形相互依存而无法分离,像是生命那本然的场域。
 
虚是白明观察内心与世界的镜子,在这镜子中,他完美地捕捉到时间和空间交汇的节点,展现出自己精神世界的神奇韵律。那些单纯的造型,与虚存有天然的默契,而变得内在与整体化,像给器物灌注了一种全新的气息与生命,所谓心气通天地,才可动天地。对白明来说,虚的法则让他不只满足于对外在世界的复制,而是要带着对天地、有无的体验,用简约的语言再造一个宇宙,让这个宇宙滋生出自己的吐纳与节奏。这既是天地的元气场,也是艺术家的心理场。虚不只是白明的创作手法,而是艺术的根本法则,正是这个原因使他的作品呈现出与当下陶艺完全不同的气息,对虚的彻悟,使白明作品呈现为一种智慧,那是技进乎道的智慧。虚与实、阴与阳、形与神、道与器在白明的那些成熟的作品中,实现了完美的统一。
 
其三,在我看来,理解白明作品有两个关键词:互文与陌生。白明是真正超越了“影响的焦虚”的艺术家。早年他可能也有过爱恨交织的俄狄浦斯情结,对中国瓷的强力传统和西方现代艺术的异彩纷呈,有过畏惧和焦虑,重要的审美经验已有人命名,重要的生命体验已有人表达。但他最终还是冲进了中国文化的腹地,通过对古代陶艺的修正与重构,重新为自己的创造力开辟了空间。他容纳和吸收了传统瓷艺的精华,甚至给人带来了“创造前辈”的幻觉。与中国当代大多数陶艺家表达的静止系统不同,他像一个土著人那样,用极简的符号构成了一个开放而多元的新系统。那星云、波纹、异石一般散漫、无形而相互渗透的造型,使器物有了无限的指向和开放性,不同的人可依据自己的文化经验,完成对那些陶艺器物的叙述与理解。白明的作品想要的不是意义的准确在场,而是难以限定、又无处不在的意义弥漫。它向所有的方向敞开,却无始无终、无目无的,观者可从这一原点,让自己的感知迈向一个更广阔深远的空间。
 
这种与传统互文的开放结构,让陶艺回归到它原本最为抽象的艺术面貌,意义被层层延异,向四面八方指涉,像种子一样到处播撒。所以,我们看到,每个评论家都会依据自己的理解,来对白明进行命名。而白明真正想颠覆的,却是日常生活和传统经验对陶艺的习惯性遮蔽,使一切陌生化。当人们对那些传统的器形熟视无睹时,他要化腐朽为神奇,让平常的器形与极简的符号变得不平常,通过唤醒观者的惊奇感,把他们从对陶艺的麻木中惊醒,以激发一种超越日常与传统的审美体验。在这里,白明的陌生化甚至是一种回归,与传统的互文,对现实的新鲜发现,都是他让陶艺向抽象、诗性回归的工具。在别人看来简单的地方,白明总能发现简单却意味深长的造型;在别人只能展示一种审美经验的地方,他总能让人感受到多种文化意蕴的交融。在白明的作品中,一切都是微妙而变化的,体现为一种质、形、色、意一体的综合创新,让观者体验到器物的张力之美。
 
所以我们看到,他的白氏青花系列,有初日芙蓉的劲道,又有香象渡河的深广与自在;他的风水石、管锥篇等瓷雕、装置作品,开径独行,骨力峻峭,透着哀时念乱的讽谕,似乎想探究生死、哀乐与光阴的形状;即便他的那些小型日用器皿,看似渔樵闲话,却也饱含敦友睦亲、知恩晓礼的简静与欢喜。
 
陶艺展现的是艺术家的性情,性情得其正,自有天机涌现。这是陶艺天授的本意。我想,这大概也是欧洲顶级博物馆推崇白明的主因。凡看到白明作品的人,眼睛肯定会一亮,这时人与瓷相知相亲,人情与天意也有了会心的默契。所谓天道好还、礼乐风景,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