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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抽象与意境

发布时间:2015-11-01

外师造化,内得心源:大象无形复多形 ——白明艺术世界探微
 
法国巴黎大学     韦遨宇
 
中国当代艺术家白明先生于2014年7月在巴黎赛努奇东方艺术博物馆的个人画展与陶瓷艺术作品展引起法国艺术评论界的高度重视与如潮好评,并令公众因其未能按观众要求延长原定的展期而深感遗憾。这丝毫不令人感到意外,更不会令白明先生感到意外。歌德曾云,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越是世界的,就越是民族的。寥寥数语,德国文豪即将艺术创作的规律画龙点睛般地阐述了出来。而且透过此一规律,白明先生艺术作品所蕴涵的艺术境界的世界性,普世性品质的个中缘由也清晰地显示了出来。
 
笔者有幸与白明做过多次促膝深谈,多次进行过有关古今中外艺术理论,美学思想,诗学思想及艺术实践诸问题的交流,曾近距离地观察认识这位当代中国乃至当代世界均属难得的天分与悟性都很高的艺术家。笔者发现,白明首先是一个艺术家,是一个生于本土,成长于本土,植根于中国本土文化,承继了中国数千年优秀文化艺术传统的艺术家;同时他又是一个思维开放,博采众长,将西方艺术流派之精华尽收笔底的融会中西,打通古今的艺术家。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擅长对艺术语言进行思考的自在、自为、自觉的艺术家,是一个能够达到心灵自由,心与物游,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艺术家。下面尝试分而论之。
 
一,象
 
一个造型艺术家,无论是画家还是雕塑家,他所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毕其一生唯一的一个问题,便是对世界的图景加以表象。从艺术哲学的本体论上讲,作为本源的象的定义决定了对世界的表象的定义。
 
若按古希腊以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西方现实主义艺术理论,艺术家的创作乃是对世界之象的摹仿( MIMESIS );艺术家的使命便是摹仿现实和再现现实。而若按古希腊柏拉图的西方浪漫主义艺术理论,艺术家及其艺术作品所摹仿的不是世界的实象,而是世界宇宙理念的影子,艺术家所表现的只是世界的表象,虚象,只是一种REPRESENTATION而已。真正的艺术所表现的应是心象和幻象。此后西方艺术史上艺术流派不可谓不多,其竞争亦不可谓不烈,构成了上至希腊罗马,中接文艺复兴,下启法国及西欧的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象征主义的源远流长的造型艺术伟大传统。
 
直至19世纪下半叶,照相机技术的发明一下便给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两大艺术理论漫无休止的争论画上了休止符。因为艺术家的定义如果真是摹仿现实者,那他如何能够将其定位与照相机的定位相互加以区别?质而言之,在摹仿现实方面,艺术家再伟大,如伦勃朗能够将人的肖像画得毫发毕现,他如何能够竞争得过更为精准的照相机?
 
正是在这个科技革命,艺术革命和全球殖民事业达致高潮的历史关头,造型艺术世界杀出一支生力军,即印象派艺术。印象派表现的不再是客观存在之事物,而是客观世界之事物在艺术家主观世界的头脑和视野中,在自然光影作用条件下所折射出的印象。这样不仅划清了艺术家与非艺术家的本质界限,而且由此掀起了西方世界的艺术观念革命,不仅如此,更掀起了艺术语言和艺术实践的革命。此后20世纪上半叶,超现实主义,立体主义,野兽派,抽象派,罗丹,达利,康定斯基,毕加索诸流派或诸画家诸雕塑家风起云涌,叱咤艺坛,各领风骚,其影响绵延不绝至当今的21世纪。
 
与此同时,殖民地原始艺术的心灵震撼力,视觉冲击力与强烈的艺术表现力在西方艺坛亦刮起龙卷风,欧洲艺术家在亚洲,非洲,大洋洲,拉丁美洲,太平洋与大西洋诸群岛发现的原生态民族的艺术想象力,创造力突然反衬出西方19世纪古典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精致典雅艺术的苍白无力。西方艺术世界传统的中心与边缘的地位彻底颠倒了过来。
 
19世纪末和20世纪上半叶由弗洛伊德开创,由雅克•拉康升华,超越和发展而来的精神分析学更提出了令艺术创作面貌焕然一新的镜象的概念,伴之以对艺术创作过程中的潜意识和无意识,甚至是集体无意识的作用的深入开掘。艺术,尤其是造型艺术从此便走上了一条与传统理性,传统理论,传统美学分道扬镳的不归之路。
 
在莫奈,马蒂斯所崇尚的东方艺术世界,尤其是在白明先生生于斯并成长于斯的中国,象这一艺术的本体问题也曾经被提出来并加以深入探讨。道家哲学思想的奠基者老子在作于2600年前的 « 五千文 »中首次揭示出希声之大音,无形之大象的带有根本性的艺术哲学原理。根据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语言哲学原理,我们不难推导出:我们所熟悉的并加以表现的人化的大象,其实并非常象,我们称颂的那些人化的大音,其实亦非常音。真正的常象和常音,乃是自然造化之象和自然造化之音。自然造化之象与自然造化之音,乃是那些远离自然状态的文明人所无法发现,理解和认知的象和音。同理,根据老子道常无名而复多名的逻辑命题,我们亦可推导出大象无形而复多形,大音希声而复多声的艺术规律。
 
在绘画艺术与陶瓷艺术创作实践过程中孜孜追求禅意与禅趣的白明先生同样深知,佛教哲学与艺术哲学亦对象这一本体论问题做过深入的抽丝剥茧式的解析。首先,象由心生;其次,象分本象、实象、心象、虚象和皮象等,而镜花水月的概念更将创作主体与认识和表现对象之间的认识论意义上的关系揭示得一览无遗。再次,由此而导致的中国艺术出现的独特抽象艺术及其载体,如具有千年以上传统的文人画,山水画的创作,之所以能够达到历史上难以企及的美学与诗学的高境界,实和众多禅学大师对艺术创作的亲自介入分不开的。
 
二,抽象
 
抽象乃是对具象的反动或曰否定。纵览西方抽象艺术画坛或其它造型艺术之雕塑,建筑艺术形式,曾经出现过几何图形式的数学式抽象艺术;也曾出现过曲面的二维乃至三维空间取代平面一维空间的绘画形式。传统的美感,审美情趣,审美愉悦曾经荡然无存,如同西谚所云,人们在泼倒洗澡水时,婴儿被连带一块泼了出去。之所以法国华裔抽象艺术家赵无极和朱德群能够在西方抽象艺坛独领风骚,独树一帜,实在是因为他们没有把洗过澡的婴儿连同洗澡水一块泼倒掉,实在是因为其熟谙中国古典抽象艺术传统中的审美境界的缘故所致。故西方艺术评论界将赵无极与朱德群二老的抽象艺术定义为抒情的抽象艺术或诗意的抽象艺术。诚哉斯言!
 
例如,白明先生在从事抽象艺术之际,吸取借鉴并扬弃超越了西方抽象艺术的经验教训,能够非常诗意地再度将中西古典艺术的时间与空间观念引入其与众不同的抽象艺术视野中。正如中国古典诗论画论所云,超乎象外,得其环中。象外有象,象外有异于传统审美观之象,有异于以传统时空观观照之象。
 
当我们阅读白明先生的抽象画艺术作品时,首先跃入我们眼帘的那些符号与线条既令我们陌生,又令我们神往。陌生和陌生化艺术处理乃是结构主义诗学俄罗斯学派总结出的艺术创作的不二法则。熟悉意味着重复,重复意味着艺术感觉的钝化。陌生意味着新鲜感,意味着创新与创意,意味着艺术作品和艺术创作的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因。果然,白明绘画作品表明上看,其画面虽是一维平面空间,传统画布或宣纸的平面空间,虽然画家白明依然使用油彩、颜料和水墨,但是线条与符号之结构布局,其间之若有似无之联系,却将一维空间无限地拓展了。我们看到的不复是一个有限的物理空间,一个为画框所圈定的空间,而是一个因画家和读者的心缘而无限延展的空间。
 
在此一空间的营造过程中,白明先生别具一格地引茶入墨,而茶墨设色的手法与泼墨设色的手法相比,画面所呈现的空间不再是画家紧张奔放的心情的宣泄空间,而是禅意艺术家空灵飘逸,宁静致远的闲云野鹤式的思维空间,传统可见的饱满充盈的张力得以松弛。泼墨画或西洋泼彩画,无论具象抽象,其色彩之高密度亦将画面空间与艺术家心灵空间不断加以压缩,使人无法从中读出自在,自为,自觉和自由之意趣,审美情感,审美愉悦因此而失之大半。
 
白明艺术作品的画面空间的无限拓展与时间的无限延伸有着内在逻辑一致性的关联。其画面一如既往地排除了人本主义假设的主体性的虚妄,一如既往地继承了中国文人山水画道法自然的传统,却于不经意间优雅地分布了一些虫洞式象征符号。虫者,书虫者,暗喻读者,历史上的和现当代的读者,读画者或读诗者或读书者,嗜画,嗜诗,嗜书,噬画,噬诗,噬书,乃是古今中外皆然的雅喻。然而自然界之虫者,生命时间稍纵即逝,其急促短暂,如蜉蝣之朝生暮死,如蚕蛹之羽化。而作为诗人,画家,艺术家之书虫之生命,则藉由被世世代代书虫噬读诗书画的事实而被无限延伸,如老庄孔孟之于现代读者,如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之于西方现当代读者。笔者需强调指出的是,艺术作品审美的极高境界之一乃是中西根性大利的艺术家之反讽与自嘲( SELF IRONY ),此类案例于禅宗公案灯录尤甚。白明先生藉虫之象征反讽自嘲,其幽默,其含蓄隽永,令愚钝如我之读者,每每相视会心。
 
而虫洞之洞之象,则更有一番意趣在。别有洞天,乃中国古代成语,岂知今日之航天科技,足以为我们揭示出黑洞之象与本质。黑洞象征着未知世界,暗物质,反物质及其无穷巨大之吞噬一切之能量,以及未知之空间边界。正是如此之未知世界,凸显出人为虚构的全知,全能和无所不为的主体性的虚妄,也正是如此之未知世界,激发出思想家,哲人和艺术家努力探索之好奇心与不断挑战已知世界,挑战自我和挑战常识的决绝之心。在白明画笔之下,既有宏观如宇宙黑洞,亦有微观如虫噬之痕:历时历代作者与读者,创作与阅读阐释研究之无限价值链籍此痕迹结构起来而且将永续结构下去。艺术家艺术作品的美学意义,诗学意义的发韧与发生,接受与阐释的逻辑原理,皆由此虫洞象征符号暗示无遗。
 
当白明先生创作具有虫洞符号的画作时,一方面以焚香的方式在宣纸上制作虫洞,一方面亦以陶瓷雕塑的白色蠕虫或蚕虫置于画布或画纸之上,这样便不仅将不同的艺术材料和载体综合表现其抽象艺术的内涵与外延,更将不同的时空观及代表时空观的符号象征以多层次,多维度,多空间形式的方式呈现给读者和观众,将读者与观众引入新的艺术世界,想象丰富的开放式的艺术世界,令其于其中反复揣摩与思考现实空间与艺术想象空间之辩证关系,并邀其参与作品意义的建构。
 
在白明先生的陶瓷艺术作品中,中国数千年陶瓷艺术的审美传统,中国山水画,抽象画的诗学境界与西洋画,西洋陶瓷艺术的传统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中国的陶瓷作为艺术载体,与抽象画艺术有着天然的亲缘关系。首先是其丰富异常之多元曲面空间,无需人为任意扭曲,而可以自然,天然无痕的方式令画家和艺术家一泻千里般地直抒经过抽象画,象征化处理的艺术胸臆。白明先生之过人之处,乃是其对这一火的造型艺术,对于色彩,陶土与符号线条之间的辩证关系烂熟于心,对于陶瓷作品多元曲面所能够营造出的最大化和最优化的艺术空间了然于心,故当其创作之时,既能外师造化,亦能得其环中,使陶瓷这一古今中外皆用来进行艺术创作的载体在白明的手下和笔下却呈现出他处无法呈现或无法遇见之异彩:一种新的,然而又是浪漫抒情的抽象艺术的空间形式在白明手下悄然诞生。
 
三,境界
 
境界乃是对象的否定之否定,是对抽象的扬弃与超越。是一种哲学境界,在艺术上表
为形而上的境界。
 
关于境界,中国传统画论开宗明义地标举气韵生动四字。气韵,生动是也。
 
然而要做到现当代意义上的气韵生动,抽象画,抽象艺术意义上的气韵生动,笔者以为,需要重新理解,认识和弘扬中国传统艺术理论中的境界二字。
 
境界一词来源于佛教哲学。但是在禅宗艺术哲学中,它具有独特的三个层次的意旨。首先,它指艺术家源于本心,直指本心的哲理思考,其宇宙观,世界观与艺术观;其次是指艺术家,画家,造型艺术家或书法家,或音乐家面对自然,面对审美对象发乎内心的个性化真情实感;其三是指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将哲理思考观照其内心情感及其笔下手下的创作材料,如笔墨,如线条,如符号,然后将此诸种元素完美地加以结合,并进行循环往复的动态式结合。例如,白明先生在以心观物,以心观象之时,常聆听自己源自内心的呼唤,以异于常人的角度,距离与高度来观察和思考我们习以为常的物与象,一如在奥林匹亚山巅俯瞰人类大地的希腊众神那样。果然,象随心异,象随心动,象随心生。白明的抽象艺术作品的原型便在以心观物,以心观象,而非仅以眼观物,仅以眼观象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如源头活水一般涌现出来。这些原型经过其激情投射的创作过程,经由其随心跃动的符号象征与线条的结构化过程而成象,而已然成象的艺术之象仍只是某些可能,或曰某些可能性前景,因其尚需读者观众在意义阐释的层面上加以最终完成。
 
此一境界若以西方20世纪下半叶后结构主义符号学的原理加以表述,则是在空间条件和时间条件下差异化,结构化的符号运动过程,是符号不断地指向某一些所指,如艺术家之哲思,而该所指又不断指向另一些所指,如艺术家之创作激情,潜意识甚至无意识情感之运动过程,直至指向艺术创作材质,材质之自然属性,自然表现力和经过艺术家加工创作之后的特定表现力等所指。此一过程表现出上述所指的差异性,多义性,间接性和非确定性及其始终处于不断的结构化运动的动态过程。罗兰•巴特将其表述为:DIFFERENCIATION,STRUCTURATION ET INTERTEXTUALITE。
 
这种差异性,多义性,非确定性首先源于艺术家本心,哲思,情感和审美趣味,诗学悟性的差异性,多义性和非确定性,其回环往复运动的非确定性,更源于读者,观众的世界观,时空观,审美观,哲思与情感,艺术审美判断力和悟性的差异性,多义性,运动性和非确定性。故笔者在阅读白明绘画作品和陶瓷艺术作品时,曾尝试沉潜于此种差异性,多义性和非确定性之中,并由此进而体会出白明作品的新气韵,新气象与新境界。
 
首先,这种气韵生动的境界体现为白明这样的艺术家,创作主体源于内心的心像的开放式,对话式品质及其过程。艺术家的心像通过其饱含于笔端的创作激情,与其笔下手下的作为心像和激情的载体的线条与符号进行不间断的对话与交流。其次,艺术家的内涵哲思的心像,创作激情与读者观众源于自身内心的哲思心像,审美情感与审美感受能力,理解能力和阐释能力进行对话,进行审美愉悦的交流与沟通。用禅宗的话语,即为两个个体之悟性之间的对话。第三,读者观众在阅读理解阐释过程中亦在以自己独特的审美体验,独特的哲思与心像,独特的艺术想象力,独特的拓展艺术作品意义空间与时间的个性化能力,与作品,与作品符号线条诸能指进行对话并进而丰富艺术家作品的意义。
 
换言之,读者观众在阅读理解白明等艺术家的艺术作品时,亦在参与作品意义的建构与不间断的动态建构过程,成为作品意义价值链上的一个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增值环节。而读者观众在阅读理解和参与作品意义建构的过程中,亦有参活句而非参死句的问题。所谓参活句,即是以禅宗的艺术思维方式参悟艺术作品的价值与意义,以避免胶柱于笔墨,死于象下的参死句的结局。有一千个有无禅意禅趣的读者观众,就会有一千个有无禅意和禅趣的艺术家白明!笔者以为,这样一个在艺术家和读者观众之间不间断的开放式和对话式的双向运动才是构成白明绘画艺术作品与陶瓷艺术作品气韵生动境界的个中缘由。
 
说到悟性,笔者无法回避白明先生的独特艺术悟性的问题。悟性显然是一个个性化,差异化,非确定性的概念范畴。然而,当我们聆听白明先生在赛努奇东方艺术博物馆向我们披露其内心历程,其世界观和艺术观之时,我们会注意到他面对自然,生命,艺术时的那种谦卑与敬畏之情。笔者认为,恰恰是这种谦卑与敬畏驱使白明先生总是在不断地探索,思考,怀疑与质疑,不断地创新,革新自己的艺术语言,不断地从中国艺术传统和西方艺术精髓汲取养分,不断地提升自己的艺术境界,不断砥砺自己的悟性,不断挑战自己艺术表现力的极限,不断扬弃与超越自己,从而使作为年轻艺术家的白明不仅在中国艺术界,而且在世界艺术界已然牢固地奠定了自己的历史地位。